郑国渠

韩国的算计

秦王政元年（前246年），一件看似普通的事发生了。

《史记·河渠书》：

而韩闻秦之好兴事，欲罢之，毋令东伐，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，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，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，欲以溉田。

——韩国听说秦国喜好兴办工程，想使秦国疲弊，不让它东伐，于是派水工郑国做间谍去游说秦国，让秦国凿开泾水，从中山西到瓠口修一条渠，沿着北山向东注入洛水，三百余里，想用来灌溉田地。

这是「疲秦之计」。

韩国是秦国的近邻（韩国在今河南中部、山西东南），是秦国东进的第一道障碍。韩国最弱，最怕秦。

韩国的想法：让秦国把人力物力投到一条大渠上，就没力气打韩国了。

这条渠道工程量大（三百余里），工期长（十年）——确实是消耗国力的好办法。

中作而觉

《史记》：

中作而觉，秦欲杀郑国。

——工程进行中被察觉，秦国想杀郑国。

郑国的辩解，是中国古代史上最有名的一段自辩：

郑国曰：「始臣为间，然渠成亦秦之利也。臣为韩延数岁之命，而为秦建万世之功。」

——郑国说：「开始我确实是做间谍，但渠修成了也是秦国的利益。我替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国祚，却替秦国建立了万世的功业。」

秦以为然，卒使就渠。

——秦国认为有道理，终于让他把渠修完。

秦王的判断

这个决定的背景，正是「逐客令」的前后。

秦王政十年（前237年），因为郑国间谍案，秦国下了逐客令——驱逐所有外来客卿。

李斯上书《谏逐客书》，其中有：

昔穆公求士，西取由余于戎，东得百里奚于宛，迎蹇叔于宋，来邳豹、公孙支于晋。此五子者，不产于秦，而穆公用之，并国二十，遂霸西戎。……今逐客以资敌国，损民以益雠，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，求国无危，不可得也。

——从前秦穆公求贤，西边从戎取得由余，东边从宛得到百里奚，从宋迎蹇叔，从晋招来邳豹、公孙支。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，而秦穆公任用他们，兼并二十国，称霸西戎。……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，损害民众来增益仇敌，对内使自己空虚，对外与诸侯结怨，求国家没有危险，是做不到的。

秦王政读了《谏逐客书》，「乃除逐客之令，复李斯官」。

而在郑国这件事上，秦王政也选择了「用」，而不是「杀」。

工程

《史记·河渠书》：

渠就，用注填阏之水，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，收皆亩一钟。于是关中为沃野，无凶年，秦以富强，卒并诸侯，因命曰郑国渠。

——渠修成后，用（泾水）灌注含有淤泥的水，灌溉低洼盐碱地四万多顷，收成都是每亩一钟（六斛四斗）。于是关中成为沃野，没有荒年，秦国因此富强，终于兼并诸侯，因此命名为郑国渠。

工程技术要点：

关键的设计智慧是「用注填阏之水」——用含泥沙的泾水灌溉盐碱地。

泾水含大量泥沙，灌到田里，泥沙沉积，既抬高了地，又把盐碱压下去。「且溉且粪」——一边灌溉一边施肥。

这是中国古代农业技术的重要创造。

影响

一、关中成了秦国的核心粮区。

关中平原（渭水流域）本来是「泽卤之地」（盐碱低洼地），郑国渠把它变成了沃野。

二、秦国的国力大增。

《史记》的表述是：「秦以富强，卒并诸侯。」——直接把它和统一联系在一起。

三、韩国的算计彻底失败。

韩国想拖住秦国，结果是给秦国造了一座粮仓。「为韩延数岁之命，而为秦建万世之功」——郑国自己说对了。

后续

郑国渠后世多次重修：

• 汉代：白公渠（白渠，前 95 年），与郑国渠合称「郑白渠」
• 唐代：三白渠
• 宋代：丰利渠
• 元代：王御史渠
• 明代：广惠渠、通济渠
• 清代：龙洞渠
• 1930年代：泾惠渠（李仪祉主持，引泾工程恢复）
• 现在：泾惠渠灌区

郑国渠的引水口多次上移（因为泾水河床下切），渠首位置历代不同。今天的泾惠渠，是郑国渠的直系后裔。

评价

郑国渠这件事，有三个层面：

一、技术层面。 「用注填阏之水，溉泽卤之地」——用含沙水灌溉盐碱地，这是中国古代农业技术的创举。

二、政治层面。 秦王政在面对一个确凿的间谍时，选择了「用其才」——这是秦国能够吸纳天下人才的一个缩影。

三、历史的反讽层面。 韩国的「疲秦之计」，成了秦国的「强国之基」。弱的算计，遇上强的格局。

附：秦代三大水利工程

三项工程，分别在秦统一之前、之中、之后完成，构成秦国「以工程立国」的完整图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