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王称西帝

一个称号的分量

「王」这个称号，在西周初年只有周天子能用。诸侯称「公」「侯」「伯」「子」「男」。

到战国，诸侯纷纷称「王」：

「王」多了就不值钱了。 于是有了「帝」。

「帝」是比「王」更高一级的称号。周天子称「王」，而「帝」在传说中是五帝的称号——天上最高的是「上帝」，人间最高的王之上，就是「帝」。

称帝的推手：魏冉

秦昭襄王十九年（前288年），秦昭王的舅舅、穰侯魏冉推动了一件事。

《史记·秦本纪》：

十九年，王为西帝，齐为东帝，皆复去之。

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：

三十六年，王为东帝，秦昭王为西帝。

魏冉的算盘：

魏冉当时正想联合齐国攻赵，以扩张秦在河间的地盘（魏冉的封地陶邑在齐、魏之间）。为了拉拢齐国，他建议秦昭王尊齐湣王为「东帝」，秦昭王自为「西帝」。

这是一个外交动作：用虚名换实利。

历史背景： 当时的齐国正是最强的时候——齐湣王十年（前284年）之前，齐国「南割楚之淮北，西侵三晋，欲以并周室为天子」，实力与秦相匹。

秦与齐，是当时天下的两极。 互尊二帝，表面上是承认对方，实质上是把天下二分之。

《史记·秦本纪》记秦昭襄王十九年魏冉的打算：

魏厓（即魏冉）……欲秦之帝，而尊齐为东帝。

苏代说齐王

齐国称帝两个月后，就把帝号去掉了。

《战国策·齐策四》记苏代劝齐湣王去帝号的话（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亦引，略同）：

齐、秦立为两帝，王以天下为尊秦乎？且尊齐乎？……夫约均，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，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，伐赵不如伐宋之利。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，倍约傧秦，勿使争重，而王以其间举宋。

——齐、秦立为两帝，大王认为天下会尊崇秦国呢，还是尊崇齐国呢？……如果约定均等，那么与秦一起称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视齐，去掉帝号则天下爱齐而憎秦；伐赵不如伐宋有利。所以我希望大王明确地去掉帝号以争取天下人心，背弃盟约而抗拒秦国，不要让秦争得重位，而大王乘机攻取宋国。

苏代的推导逻辑：

1. 二帝并立，天下只会尊秦，不会尊齐（因为秦更强）
2. 去掉帝号，反倒能得到天下各国的同情与拥护
3. 齐国真正的利益是宋国（当时宋王偃暴虐，灭宋是各国默许的）
4. 所以：去虚名，取实利

齐湣王听从了。

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：

于是齐去帝复为王，秦亦去帝位。

——齐国去掉帝号，仍称王。秦国也随之去掉帝号。

称帝虽短，含义极深

秦昭王称西帝只有两个月，但这件事在中国政治史上意义重大。

一、公开否认周天子的独尊。

诸侯称王已经是挑战，称帝则直接从称号上把周天子压到了下面——「王」之上还有「帝」。

二、「天下」这个概念被二等分。

秦在西、齐在东，两帝并立，等于宣布天下由两国主导。这与「天无二日，土无二王」的传统观念正相反。

三、证明实力已经足够。

如果没有压倒性的实力，称帝是不可能的。两年后的前286年，齐灭宋；再两年，前284年，五国伐齐，齐湣王被杀，齐国从此一蹶不振。秦齐两极变成秦的一极独大。

四、去帝号是策略，不是退缩。

秦去帝号之后，继续向东扩张。三十年后（前256年），秦昭襄王灭西周，取九鼎。

「帝」这个字，最后落在前221年的嬴政头上——他不满足于「帝」，创造了一个新词：「皇帝」。

附：《史记》的其他记载

《史记·穰侯列传》记魏冉在这次称帝事件中的角色最清楚：

昭王十九年，魏厓为相……欲秦之帝，而尊齐为东帝。齐王听苏代计，复去帝号，秦亦去之。

「欲秦之帝」——是魏冉的主张。 而两年后（前286年），魏冉又「欲伐齐以广其陶邑」，被范雎抓住把柄，最终被逐。

称帝与逐相，都是魏冉一手工程的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