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献公止从死

「止从死」三个字

《史记·秦本纪》对秦献公元年的记载只有一句话：

献公元年，止从死。

五个字，废除了实行三百余年的制度。

秦的人殉传统

「从死」就是以活人殉葬。

秦国的从死制度，始于秦武公：

二十年，武公卒，葬雍平阳。初以人从死，从死者六十六人。

——秦武公二十年（前678年），武公卒，葬于雍的平阳。第一次以活人从死，从死者六十六人。

此后：

秦穆公之死（前621年），从死者一百七十七人。

《史记·秦本纪》：

三十九年，缪公卒，葬雍。从死者百七十七人，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、仲行、针虎，亦在从死之中。秦人哀之，为作歌《黄鸟》之诗。

「子舆氏」即子车氏，三兄弟叫奄息、仲行、针虎——《史记》称为「秦之良臣」。

秦人哀悼他们，作了《黄鸟》这首诗。《诗经·秦风·黄鸟》：

交交黄鸟，止于棘。谁从穆公？子车奄息。 维此奄息，百夫之特。临其穴，惴惴其栗。 彼苍者天，歼我良人！如可赎兮，人百其身！

——黄鸟飞来飞去，停在酸枣树上。谁跟从穆公去死？子车氏的奄息。 这个奄息，是百人中的杰出者。面对他的墓穴，恐惧地发抖。 那苍天啊，杀死了我们的好人！如果可以用钱赎，我们愿意用一百个人去换他一个！

《黄鸟》三章，分咏奄息、仲行、针虎三人。这是中国文学史上对殉葬制度最沉痛的控诉。

司马迁在《史记·秦本纪》末尾专门说了这件事：

君子曰：「秦缪公广地益国，东服强晋，西霸戎夷，然不为诸侯盟主，亦宜哉。死而弃民，收其良臣而从死。且先王崩，尚犹遗德垂法，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？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。」

——君子说：秦穆公开拓土地、增强国力，东面制服强大的晋国，西面称霸戎夷，但不能做诸侯的盟主，也是应该的。死的时候背弃民众，夺走他的良臣让他们从死。何况先王去世，尚且留下德行和法度，怎么能夺走善人良臣这些百姓所哀怜的人呢？由此知道秦国不能再向东征伐了。

「死而弃民，收其良臣而从死」——司马迁的批评极重。

三百余年的制度

从秦武公（前678年）到秦献公元年（前384年），人殉制度在秦国实行了二百九十四年。

这期间从死者有多少人，《史记》没有统计。但从「六十六人」「百七十七人」这两个数字看，累计数目当以千计。

而且从死的不是奴隶，是「良臣」——子车氏三兄弟是秦国的重臣。

这种人殉制度在秦国的存在，是中原诸侯把秦视为「夷翟」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秦献公的改革系列

「止从死」不是孤立的一件事。秦献公在位二十三年，做的是一整套改革：

这五件事，是商鞅变法的前奏。

秦献公早年流亡魏国近三十年，亲眼见过李悝变法后的魏国。他回国后推行的措施，几乎都能在魏国找到影子：

评价

「止从死」这三个字，在《史记》里只有五个字的位置。

但它的分量可以从两个方面看：

一、人的方面。 三百年的制度，六十六人、一百七十七人这样的数字，每一座秦君的墓里都埋着一批活人。

二、制度的方面。 废除人殉，意味着秦国的统治逻辑发生了变化：人力是最重要的资源，不能用来殉葬。

商鞅变法最核心的几件事——爵制、耕战、户籍——逻辑前提都是「人是有价值的资源」。秦献公废止人殉，是这个逻辑的第一步。

从「初以人从死」到「止从死」，中间隔了二百九十四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