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璧归赵

和氏璧

和氏璧的来源，见《韩非子·和氏》：

楚人卞和在楚山得到一块玉璞，献给楚厉王。厉王让玉工看，玉工说是石头，厉王砍了卞和的左脚。楚武王即位，卞和又献，玉工又说是石头，武王砍了他的右脚。楚文王即位，卞和抱着玉璞在楚山下哭了三天三夜，泪尽而继之以血。文王派人问他，他说：「吾非悲刖也，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，贞士而名之以诳。」——我不是为砍脚伤心，是伤心宝玉被叫做石头，诚实的人被叫做骗子。文王让玉工治璞，得宝玉，命名为「和氏之璧」。

这个故事的真伪不可考，但和氏璧确实是战国最著名的宝物。

秦赵之间的这笔交易

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：

赵惠文王时，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闻之，使人遗赵王书，愿以十五城请易璧。

——赵惠文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。秦昭王听说了，派人给赵王送信，愿意用十五座城换这块璧。

赵王的两难：

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：欲予秦，秦城恐不可得，徒见欺；欲勿予，即患秦兵之来。计未定，求人可使报秦者，未得。

——想给秦国，怕得不到城白白被欺骗；不想给，又怕秦兵来攻。计策未定，想找个可以去回复秦国的人，找不到。

这是典型的实力不对称下的外交困局。 秦用十五城的空头承诺，试探赵国的胆量。

蔺相如自请

蔺相如是赵国人，当时是宦者令缪贤的门客。

缪贤推荐他说：缪贤曾犯罪想逃到燕国去，蔺相如劝他别去，说燕王当年对你好是因为赵国强、你受赵王重用；你逃到燕国，燕王不敢留你，还会把你送回赵国。缪贤听了，果然躲过一劫。

赵王召见蔺相如，问：「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，可予不？」

蔺相如答：

秦强而赵弱，不可不许。

——秦强赵弱，不能不答应。

赵王问：「取吾璧，不予我城，奈何？」

蔺相如答：

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，曲在赵。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，曲在秦。均之二策，宁许以负秦曲。

——秦用城求璧而赵不答应，理亏在赵。赵给璧而秦不给城，理亏在秦。权衡这两个方案，宁可答应，让秦承担理亏。

「宁许以负秦曲」——这就是蔺相如的判断：先占住理。

王曰：「谁可使者？」相如曰：「王必无人，臣愿奉璧往使。城入赵而璧留秦；城不入，臣请完璧归赵。」

「完璧归赵」这四个字，是蔺相如说的。

秦廷

蔺相如到秦，秦昭王在章台（秦宫中的台观，非正殿）接见他。

《史记》：

秦王坐章台见相如，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，传以示美人及左右，左右皆呼万岁。

——秦王坐在章台上接见相如，相如捧着璧献给秦王。秦王大喜，把璧传给美人和侍从看，左右都喊万岁。

两个细节：

一、章台不是正殿。 在章台接见外国使节，本身就有轻慢之意。

二、传示美人及左右。 把国宝传给后宫美人看，是把它当玩物，不是在办外交。

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，乃前曰：「璧有瑕，请指示王。」

——相如看出秦王无意给赵国城，就上前说：「璧上有瑕疵，请让我指给大王看。」

王授璧，相如因持璧却立，倚柱，怒发上冲冠。

——秦王把璧交给他，相如于是拿着璧退后站定，背靠着柱子，愤怒得头发直立顶起了帽子。

谓秦王曰：「大王欲得璧，使人发书至赵王，赵王悉召群臣议，皆曰『秦贪，负其强，以空言求璧，偿城恐不可得』。议不欲予秦璧。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，况大国乎！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，不可。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，使臣奉璧，拜送书于庭。何者？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。今臣至，大王见臣列观，礼节甚倨；得璧，传之美人，以戏弄臣。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，故臣复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，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！」

——赵王为此斋戒五日，才派我捧璧来。为什么？是尊重大国的威仪、表示敬意。如今我到了，大王在一般的台观接见我，礼节很傲慢；得到璧，传给美人，来戏弄我。我看大王无意给赵王城邑，所以我又取回了璧。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，我的头今天就与璧一起碎在这柱子上！

相如持其璧睨柱，欲以击柱。秦王恐其破璧，乃辞谢固请，召有司案图，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。

——相如拿着璧，斜眼看着柱子，要往柱子上撞。秦王怕他把璧撞碎，就道歉，坚决请求（他不要撞），召来主管官员查看地图，指着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个城邑给赵国。

完璧归赵

蔺相如知道秦王只是装样子：

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，实不可得，乃谓秦王曰：「和氏璧，天下所共传宝也，赵王恐，不敢不献。赵王送璧时，斋戒五日，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，设九宾于廷，臣乃敢上璧。」

——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诈术假装给赵国城，实际得不到，就对秦王说：「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，赵王怕秦国，不敢不献。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，如今大王也应斋戒五日，在朝廷上设九宾之礼，我才敢献璧。」

秦王度之，终不可强夺，遂许斋五日，舍相如广成传舍。

——秦王考虑了一下，终究不能强夺，就答应斋戒五日，把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（宾馆）。

相如度秦王虽斋，决负约不偿城，乃使其从者衣褐，怀其璧，从径道亡，归璧于赵。

——相如估计秦王虽然斋戒，一定会背约不给城，于是让他的随从穿上粗布衣服，怀里揣着璧，从小路逃走，把璧送回赵国。

最后的话

秦王斋戒五日后，设九宾之礼，请蔺相如。

相如至，谓秦王曰：「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，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。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，故令人持璧归，间至赵矣。且秦强而赵弱，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，赵立奉璧来。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，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？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，臣请就汤镬，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！」

——秦国自穆公以来二十余位君主，没有一个是坚守盟约的。我实在怕被大王欺骗而有负于赵国，所以派人拿着璧回去，已经从小路到赵国了。况且秦强赵弱，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，赵国立刻捧着璧来。如今以秦国的强大先割十五城给赵国，赵国难道敢留着璧而得罪大王吗？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应当处死，我请求受汤镬之刑，只希望大王与群臣仔细商议这件事。

秦王的反应，是这件事最出人意料的地方：

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，秦王因曰：「今杀相如，终不能得璧也，而绝秦赵之欢，不如因而厚遇之，使归赵，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！」卒廷见相如，毕礼而归之。

——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，发出又惊又怒的声音。左右有人想把相如拉下去，秦王就说：「如今杀了相如，终究得不到璧，反而断绝了秦赵的友好，不如就此厚待他，让他回赵国，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的缘故欺骗秦国吗！」终于在朝廷上接见相如，完成礼节后送他回去。

「相视而嘻」

《史记》这四个字很值得琢磨。

秦王为什么不杀蔺相如？

不是仁慈，是计算。

• 杀蔺相如，得不到璧
• 杀蔺相如，会与赵国彻底翻脸
• 当时秦国的战略重点是攻楚、攻三晋，不想在赵国方向开战
• 厚待蔺相如，反而留下了「秦不欺赵」的姿态

秦昭王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君主。 他在章台上戏弄蔺相如，是他不够尊重；但他最终没杀蔺相如，是他算清了利害。

后来

蔺相如回赵后，赵王「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，拜相如为上大夫」。

秦也没有把城给赵，赵也没有把璧给秦。

四年后（前279年），秦赵有渑池之会，蔺相如随赵王赴会，再次以死相争，使赵王不受辱。

再后来，是「将相和」的故事——廉颇不服蔺相如位在自己之上，扬言要羞辱他；蔺相如处处退让，说：

夫以秦王之威，而相如廷叱之，辱其群臣，相如虽驽，独畏廉将军哉？顾吾念之，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，徒以吾两人在也。今两虎共斗，其势不俱生。吾所以为此者，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。

——以秦王的威势，我还在朝廷上叱责他、羞辱他的群臣，我虽然无能，难道单单怕廉将军吗？只是我考虑到，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，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。如今两虎相斗，势不能共存。我这样做的原因，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，把私人的仇怨放在后面。

「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」——这是《史记》里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。

秦赵关系的真相

「完璧归赵」这个故事，常被讲成蔺相如一个人的胜利。

但从秦的角度看：这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试探，秦试探出了赵国的胆量，也保住了不战而维持压力的局面。

此后秦赵之间还有二十余年的和战。到前260年的长平之战，秦一次性解决了赵国。

「完璧归赵」的璧，最后去哪里了？

史料没有记载和氏璧的最终下落。有一种说法（见于后世文献，非《史记》）是秦始皇统一后用和氏璧制成了传国玉玺。这个说法流传极广，但没有先秦两汉的可靠依据。

《史记》对和氏璧的最后记载，就是它被送回赵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