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之变

始皇之死

秦始皇三十七年（前210年），始皇第五次东巡。随行的有少子胡亥（诸公子中唯一从行者）、丞相李斯、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赵高。

归途经平原津（今山东平原）时，始皇病。

《史记》记：「始皇恶言死，群臣莫敢言死事。」——始皇忌讳说「死」，群臣没有人敢提死的事。

病越来越重，始皇乃作玺书赐长子扶苏：

以兵属蒙恬，与丧会咸阳而葬。

——把兵权交给蒙恬，回咸阳参加丧事，然后下葬。

这封诏书的含义很清楚：让扶苏主持丧事，实际上是传位给扶苏。

书已封，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——诏书封好了，但没有交给使者（「未授使者」）。

七月丙寅，始皇崩于沙丘平台（今河北广宗西北），年五十。

秘不发丧

李斯认为皇上崩于外，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，乃秘不发丧。

伪装措施：

• 棺载辒凉车中（辒凉车是有窗可开合的车，可通风）
• 故幸宦者参乘
• 所至上食
• 百官奏事如故，宦者从辒凉车中「可其奏事」（批准奏章）

只有胡亥、赵高及所亲幸的宦者五六人知道始皇已死。

时值盛暑，「上辒车臭，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，以乱其臭」——用一石鲍鱼（咸鱼）的臭味掩盖尸臭。

赵高的三步棋

第一步：说胡亥

赵高扣下了始皇赐扶苏的诏书与玉玺。他先对胡亥说：

上崩，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。长子至，即立为皇帝，而子无尺寸之地，为之奈何？

胡亥起初推辞：「固也。吾闻之，明君知臣，明父知子。父捐命，不封诸子，何可言者！」

赵高不放弃，反复劝说：「方今天下之权，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，愿子图之。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，制人与见制于人，岂可同日道哉！」

胡亥最终同意。

第二步：说李斯

赵高去找李斯，开口就是一个尖锐的问题：

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？功高孰与蒙恬？谋远不失孰与蒙恬？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？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？

李斯答：「此五者皆不及蒙恬，而君责之何深也？」

赵高于是说：

高固内官之厮役也，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，管事二十余年，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，卒皆以诛亡。……今长子即位，必用蒙恬为丞相，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，明矣。

——秦国的丞相、功臣，没有一个能封及二世的，最终都被诛杀。如果扶苏即位，一定用蒙恬为丞相，你李斯就不能带着通侯之印回老家了。

李斯起初坚决拒绝：「斯，上蔡闾巷布衣也，上幸擢为丞相，封为通侯，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，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。岂可负哉！」

赵高继续施压，最后说了关键一句：「今释此不从，祸及子孙，足以为寒心。善者因祸为福，君何处焉？」

李斯「仰天而叹，垂泪太息曰：『嗟乎！独遭乱世，既以不能死，安托命哉！』于是斯乃听高。」

第三步：矫诏

三人合谋，诈称丞相李斯受始皇遗诏于沙丘，「立胡亥为太子」。

并另写了一封诏书给扶苏：

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，十有余年矣，不能进而前，士卒多耗，无尺寸之功，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，以不得罢归为太子，日夜怨望。扶苏为人子不孝，其赐剑以自裁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，不匡正，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，其赐死，以兵属裨将王离。

扶苏之死

使者至上郡，扶苏开封，泣，入内舍，欲自杀。

蒙恬止之曰：

陛下居外，未立太子，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，公子为监，此天下重任也。今一使者来，即自杀，安知其非诈？请复请，复请而后死，未暮也。

——请再请示一次，请示之后再死也不晚。

使者数趣之。扶苏为人仁，谓蒙恬曰：

父而赐子死，尚安复请！

即自杀。

蒙恬不肯死，使者以属吏，系于阳周。胡亥听说扶苏已死，本欲释放蒙恬。赵高恐蒙氏复贵用事，乃进谗，遂杀蒙毅，又派人令蒙恬自杀。蒙恬吞药自杀（详见「蒙恬」条目）。

回咸阳

使者还报，胡亥、李斯、赵高大喜。

至咸阳，发丧，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。以赵高为郎中令，常侍中用事。

九月，葬始皇于骊山。

后果

沙丘之变是秦亡的直接起点。

一、失去了最好的继承人。 扶苏「为人仁」，曾谏焚书坑儒，在民间有很高声望。陈胜吴广起义时，「诈称公子扶苏、项燕」，正是利用扶苏的声望。

二、失去了最能打的将领。 蒙恬、蒙毅兄弟一死，秦的北方防线失去统帅。王离后来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所虏。

三、造就了赵高专权。 二世即位后，赵高先诛宗室大臣，后腰斩李斯（前208年），再弑二世（前207年），最后为子婴所诛。

四、司马迁的判断。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太史公曰：

李斯以闾阎历诸侯，入事秦，因以瑕衅，以辅始皇，卒成帝业，斯为三公，可谓尊用矣。斯知六艺之归，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阙，持爵禄之重，阿顺苟合，严威酷刑，听高邪说，废适立庶。诸侯已畔，斯乃欲谏争，不亦末乎！

——李斯知道六经的道理，却不去匡正君主的过失，只顾保住爵禄，听信赵高的邪说，废嫡立庶。等到天下已经叛离，才想进谏，不是太晚了吗？

从沙丘到咸阳的路

始皇的辒凉车从沙丘（今河北广宗）出发，绕道经井陉、九原（今内蒙古包头），再南下入咸阳——绕了一个大圈，就是为了掩盖死讯，同时观察形势。

这段路走了几千公里，历时约两个月。随行的百官每日照常向车里奏事，车里传出批示。而车里躺着的是鲍鱼掩盖下的尸体，批示出自赵高之手。
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惊人一幕政治伪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