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鞅车裂

靠山的倒塌

孝公二十四年（前338年），秦孝公卒。

商鞅在秦国的地位，完全建立在孝公的信任之上。他一相秦十年，「宗室贵戚多怨望者」——宗室贵戚中怨恨他的人很多。最直接的仇人有两个：

公子虔：太子的师傅，因太子犯法被商鞅处以刑罚，「刑其傅公子虔」。 公孙贾：太子的老师，被商鞅施以黥刑。

这两个人都是太子（秦惠文王）的近人，而商鞅得罪太子，更是直接。

孝公一死，靠山就没了。

逃亡

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，秦惠文王发吏捕商君。商鞅开始逃亡。

第一站：关下客舍。

商君亡至关下，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，曰：「商君之法，舍人无验者坐之。」

商鞅逃到关下，想住旅店。店主不知道他就是商鞅，说：「商君的法规定，留宿没有凭证的人，店主要连坐。」——把他拒之门外。

商鞅喟然叹曰：「嗟乎，为法之敝一至此哉！」——唉，制定法律的弊端，竟然到了这个地步！

这正是后世「作法自毙」一语的出处。《史记》把这个细节记下来，其笔法用意十分明显：商鞅自己定下的连坐之法，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他自己。

第二站：魏国。

商鞅逃到魏国，魏人「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，弗受」——魏国怨恨他当年诱骗公子卬、大破魏军，不肯接纳。魏人还把他送回了秦国境内。

第三站：商邑。

商鞅回到自己的封地商邑，与他的徒属发邑兵，北出击郑。

车裂

秦发兵攻商君，杀之于郑黾池（今河南渑池西）。

秦惠文王对他的处置是：车裂（五马分尸）以徇（示众），并且宣布：「莫如商鞅反者！」——不要像商鞅那样谋反！随后灭商君之家。

杀其身而不废其法

这是秦史上一个耐人寻味的节点。

秦惠文王杀了商鞅，甚至灭其族，但秦国的制度一点没改。军功爵、什伍连坐、重农抑商、县制、统一度量衡，全部延续下来。惠文王自己后来正是靠这套制度，称王、连横、取巴蜀。

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太史公的评语对商鞅个人评价极低：

商君，其天资刻薄人也。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，挟持浮说，非其质矣。且所因由嬖臣，及得用，刑公子虔，欺魏将卬，不师赵良之言，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。余尝读商君《开塞》《耕战》书，与其人行事相类。卒受恶名于秦，有以也夫！

太史公把商鞅的人品、手段、结局串成一条线：走宠臣门路进身（因嬖臣）、刑师傅、骗敌将、不听赵良之劝、少恩，最后恶名于秦，「有以也夫」——是有原因的啊。

但也有另一种看法：赵良曾劝商鞅功成身退，商鞅不听；蔡泽后来用同一番道理说范雎，范雎就听了，得以善终。同样一套「功成身退」的话，两个秦相，两种结局。

赵良之谏

《史记》记赵良见商鞅，商鞅问他：「子观我治秦也，孰与五羖大夫贤？」

赵良先说了一番尖锐的话：

反听之谓聪，内视之谓明，自胜之谓强。……今君之见秦王也，因嬖人景监以为主，非所以为名也。相秦不以百姓为事，而大筑冀阙，非所以为功也。刑黥太子之师傅，残伤民以骏刑，是积怨畜祸也。

他接着说：「君之危若朝露，尚将欲延年益寿乎？」并劝商鞅「归十五都，灌园于鄙，劝秦王显岩穴之士，养老存孤，敬父兄，序有功，尊有德，可以少安」。

商鞅不听。五个月后，孝公卒，商鞅被杀。

赵良的话是不是真的说过，无从考证，但《史记》把它放在这里，是在给「功成而不退」的教训作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