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始皇东巡刻石

五次出巡

秦始皇统一后（前221—前210年）共出巡五次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所记：

除第一次西巡和第三次经上党，其余都到东方。

为什么东巡

一、东方是六国的旧地。

秦统一只用了十年（前230—前221），六国的旧贵族、旧势力还在。秦始皇需要亲自去看、去镇。

二、巡狩是中国古代的统治仪式。

《尚书·舜典》记舜「五载一巡守」。《孟子》记天子「巡狩」——天子到诸侯国巡视。

秦始皇用「巡狩」的形式，宣示自己对天下的统治。

三、求仙与长生。

秦始皇东巡的一个潜在目的是寻访仙人（齐地的方士文化发达，徐福、卢生等人都在此间活动）。第五次东巡死在途中，也与求仙有关。

刻石

秦始皇东巡沿途刻石，是这次巡行的核心动作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保存了六篇刻石文辞（峄山、泰山、琅邪、之罘、东观、碣石、会稽，其中之罘有两篇）：

琅邪台刻石

这是最长也最重要的一篇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秦始皇二十八年：

作琅邪台，立石刻，颂秦德，明得意。

琅邪台刻石的核心段落（《史记》所载）：

皇帝之德，存定四极。**诛乱除害，兴利致福。**节事以时，诸产繁殖。**黔首安宁，不用兵革。**六亲相保，终无寇贼。欢欣奉教，尽知法式。

六合之内，皇帝之土。西涉流沙，南尽北户。东有东海，北过大夏。人迹所至，莫不臣者。

功盖五帝，泽及牛马。莫不受德，各安其宇。

——皇帝的德行，安定四方。**诛除祸乱，兴利造福。**按时的节令办事，各种物产繁殖。**百姓安宁，不用兵器。**六亲互相保护，始终没有盗贼。高兴地奉行教化，都懂得法度。 六合之内，都是皇帝的土地。西边到流沙，南边到北户，东边有东海，北边过大夏。人的足迹所到之处，没有不臣服的。 功劳超过五帝，恩泽及于牛马。没有不承受德化的，各自安居。

注意这里的关键词：「黔首安宁，不用兵革」「尽知法式」。

这是秦的政治宣传的核心：天下已定，法度已立，百姓安定了。

刻石的文字

刻石文字多由李斯书写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秦始皇二十八年：

（始皇）与鲁诸儒生议，刻石颂秦德。……（李斯）乃上书请刻之。

字体是小篆。

「书同文」政策的具体载体之一就是刻石。秦统一后「罢其不与秦文合者」，以小篆（后为隶书）为通行文字。刻石是最正式的文字载体，用小篆。

琅邪台刻石残石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藏，是秦刻石中唯一存世的原石残件（另有泰山刻石的残石，仅存数字）。

泰山封禅

秦始皇二十八年（前219年），秦始皇登泰山「封禅」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：

乃遂上泰山，立石，封，祠祀。下，风雨暴至，休于树下，因封其树为五大夫。禅梁父。刻所立石。

——于是上泰山，立石，祭祀（封）。下来时，暴风雨突然到来，在一棵树下休息，因此封那棵树为「五大夫」。在梁父山禅祭。在所立石上刻字。

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封禅的过程更详细，并记：

始皇之上泰山，中阪遇暴风雨，休于大树下。诸儒生既绌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，闻始皇遇风雨，则讥之。

——秦始皇登泰山，在半山坡遇到暴风雨，在大树下休息。诸儒生被黜退，不能参与封禅的典礼，听说秦始皇遇到风雨，就讥笑他。

封禅是「受命于天」的仪式。秦始皇做这件事，是要在礼制上确立自己统治的合法性。

会稽刻石的特别之处

秦始皇三十七年（前210年），最后一次东巡到会稽（今浙江绍兴）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会稽刻石：

（始皇）上会稽，祭大禹，望于南海，而立石刻颂秦德。

会稽刻石的内容，与其他刻石不同——它强调「禁止淫佚，男女絜诚」：

饰省宣义，有子而嫁，倍死不贞。防隔内外，禁止淫泆，男女絜诚。

夫为寄豭，杀之无罪，男秉义程。妻为逃嫁，子不得母，咸化廉清。

——整饰法纪、宣明大义：有儿子而改嫁的，是背弃死者、不贞节。防备内外、禁止淫乱，男女都要洁净诚实。 丈夫如果像寄养的公猪（有淫行），杀了他无罪；男子要秉持正义的规程。妻子如果逃走改嫁，儿子可以不认她做母亲。都要感化为廉洁清正。

这段文字的针对性很强：会稽是越地，秦人认为那里的风俗「淫佚」（越地的婚俗与中原不同）。

这是秦始皇用刻石「移风易俗」的实例。

结局

秦始皇三十七年（前210年）七月，秦始皇在第五次东巡途中死于沙丘平台（今河北广宗）。

此后，秦二世、子婴都没有再做这样的巡行。

四年后（前206年），秦亡。

评价

秦始皇东巡刻石，有两层意义：

一、政治宣传。

刻石的内容是秦朝的国家意识形态：

• 天下统一是「诛乱除害」
• 百姓安宁是「不用兵革」
• 统治的正当性是「尽知法式」（都懂法度）

这是一种以「法」为核心的统治合法性的表述。 与周代的「以德配天」不同，秦强调的是「法度」。

二、文字与文献。

刻石用小篆，是「书同文」的实物证据。

刻石的文辞赖《史记》保存。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几乎全文引录了这些刻石辞，这是司马迁对文献保存的贡献。

原石除琅邪台残石外，多已不存。

一个细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秦始皇二十八年刻石之后，有这样一句：

于是乃并勃海以东，过黄、腄，穷成山，登之罘，立石颂秦德焉而去。

——于是沿着渤海向东，经过黄县、腄县，一直到成山，登上之罘山，立石刻颂秦德而后离去。

「立石颂秦德焉而去」——立一块石头，说自己的功德，然后走了。

秦始皇东巡五次，立了七块石头。十年后，秦亡。

那些石头留下来了，文辞也留下来了——它们在说一个已经消失的帝国相信自己是什么。